【案情】

張某在李某開辦的家電門市購買洗衣機、冰柜、空調(diào)3件商品后，李某按事先的約定,免費用汽車將這些家電運送到張某家中。上午12時左右，李某送完貨在返回家電門市途中，由于汽車剎車失靈發(fā)生交通事故，造成左腿脛腓骨粉碎性骨折，其傷情經(jīng)司法鑒定構成十級傷殘。李某出院后，在多次要求張某賠償部分損失無果的情況下，以其與張某之間形成的是幫工關系為由訴至法院，要求張某賠償其醫(yī)療費、誤工費、護理費、住院伙食補助費、營養(yǎng)費和精神撫慰金共計17354.58元。

張某應訴認為，其不應承擔任何賠償責任。理由是：免費送貨是其與李某形成的家電買賣合同的一項內(nèi)容，李某在履行合同義務時發(fā)生交通事故與自己無關。張某為支持其主張，向法庭提交了李某家電門市的一份有關承諾免費送貨內(nèi)容的商品宣傳單。

【分歧】

本案中，張某應否承擔賠償責任，關鍵要看李某“免費送貨”的行為屬于何種法律屬性。對此，在案件審理中，主要有以下兩種不同的觀點：

第一種觀點認為，張某應當承擔賠償責任。理由是：李某為了滿足張某的需要，在不要求張某給付任何報酬的情況下免費給張某送貨，張某沒有予以拒絕，且又是李某提供勞務的實際受益者，所以雙方之間已形成了義務幫工的法律關系，根據(jù)最高人民法院《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》第十四條“幫工人因幫工活動遭受人身損害的，被幫工人應當承擔賠償責任”的規(guī)定，張某不能免除自己的賠償責任。

第二種觀點認為，張某不應承擔賠償責任。理由與張某的應訴觀點相同。

【評析】

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。

一、本案不符合義務幫工的法律特征

義務幫工通常是指幫工人為了滿足被幫工人生產(chǎn)或生活需要，不以追求報酬為目的，自愿、無償?shù)貫楸粠凸と颂峁﹦趧眨幢粠凸と说囊馑荚谝欢〞r間內(nèi)完成某項工作成果的行為。義務幫工具有以下幾個明顯的法律特征：1.具有實質的無償性。即幫工人不向對方要求給付任何報酬，如果幫工人要求對方支付報酬，不管該報酬是以金錢方式、勞務方式或其他方式體現(xiàn)出來，則均會徹底改變義務幫工的無償性屬性。2.幫工關系具有互助、臨時、一次性消費等特點。3.被幫工人對幫工人的幫工行為沒有表示拒絕，是幫工人提供勞務的實際受益者。4.義務幫工是單務合同。即在無償幫工關系中，僅要求幫工人一方負擔給付義務，不需要對方負擔給付義務。也即，幫工人向被幫工人提供幫工不需要被幫工人提供某種給付為對價。

而本案中，張某在李某的家電門市購買商品時，雖然對李某免費送貨的承諾沒有表示拒絕，且“免費送貨”本身的字面意思也含有不讓對方給付任何報酬的意思，但該承諾卻不具備義務幫工所具有的法律特征：一是因為現(xiàn)行社會上流行的“免費送貨”，是我國近年來商品交易市場在長期、反復實踐的基礎上逐步形成的，被廣大客戶普遍接受的一種商業(yè)行為規(guī)則，所以其不具有互助、臨時、一次性消費的特點。二是“免費送貨”又是商家為了促銷而普遍采用的一種商業(yè)手段，其目的是為了謀取商業(yè)利益。也就是說，商家免費送貨并不是針對任何需要幫助的人，而是需要以客戶購買其商品為對價，即“免費送貨”背后隱含著商家謀取更大利益也即報酬的動機，且這種利益是以客戶購買其商品的方式體現(xiàn)出來的。因此，“免費送貨”并不具有實質的無償性特征和單務合同的特征。三是客戶盡管也的確是商家“免費送貨”的受益者，但這種受益與商家的商業(yè)利益相比畢竟是小巫見大巫，由此又足以說明，商家“免費送貨”的實際受益者并非客戶，而是商家自己。因此，本案不適用義務幫工的法律關系。

二、本案的“免費送貨”屬于買賣合同的附隨義務

所謂合同附隨義務，是指合同關系發(fā)展過程中及合同關系終止后的一定時期，當事人依誠實信用原則所應負擔的給付義務以外的義務。也即，合同的附隨義務是相對于合同的主義務而言的，是合同的標的、價款等主條款以外規(guī)定的或法律規(guī)定的通知、協(xié)助、保密等義務。同時，附隨義務又是基于誠實信用原則而產(chǎn)生的。我國合同法第六十條第二款規(guī)定：“當事人應當按照約定全面履行自己的義務。當事人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，根據(jù)合同的性質、目的和交易習慣履行通知、協(xié)助、保密等義務。”第九十二條規(guī)定:“合同的權利義務終止后，當事人應遵循誠實信用原則，根據(jù)交易習慣履行通知、協(xié)助、保密等義務。”由此可以看出，合同法設立附隨義務的目的在于促進實現(xiàn)主給付義務，維護對方的人身或財產(chǎn)利益。合同的附隨義務具有以下特征：1.具有從屬性。由于附隨義務存在的價值主要是促使債權人的利益得到更好的實現(xiàn)，所以在合同關系中其居于從屬地位。2.具有不確定性。即附隨義務可分為法定義務和約定義務兩種，而且這些義務在合同成立之初就已經(jīng)被確定。3.具有法定性。即當事人在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(guī)定的前提下，可以在契約自由原則的框架內(nèi)自主決定合同內(nèi)容，但合同中雙方的權利和義務的設定具有任意性。

本案中，李某為了促成與張某達成家電買賣合同，使自己的商業(yè)利益得到最大程度的實現(xiàn)，以提供照顧和便利的義務，即協(xié)助義務為條件，對張某作出“免費送貨”的承諾，且該承諾不僅屬于家電買賣這個主合同的一項從屬義務，也是李某與張某在契約自由原則的框架內(nèi)自主決定的合同內(nèi)容。同時，“免費送貨”的承諾又不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(guī)定，因而該承諾完全符合買賣合同附隨義務的特征。故此，本案李某在履行買賣合同的從屬義務時發(fā)生交通事故，張某不應承擔相關的賠償責任。